——小菜：“大胖老师，你说这些国际大厂的产品经理到底是怎么想的？竖排繁体怎么就成小众需求了？”
——大胖老师：“在他们眼里，全世界的人都是横排阅读、简体输入、用英文名注册账号。不符合这个画像的用户，统称‘边缘案例’。”
——小菜：“那港澳台同胞呢？海外华人呢？全国读古籍的学者呢？”
——大胖老师：“在他们PPT的人口统计柱状图里，这些人的柱子矮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柱子再矮，也是人。把人当小众，本身就是一种傲慢。”
一、一封让人气笑了的客服回复
故事要从2022年冬天说起。那是大胖老师被那套两万八的国际大厂OCR伤透心之后，他不甘心，又给对方的中国区技术支持写了一封邮件，措辞极其诚恳：
“尊敬的工程师您好，我是一名中国高校的教师，正在进行古籍数字化项目。贵司的OCR产品对竖排繁体中文的支持效果不佳，请问是否有专门的中文古籍优化版本或相关开发计划？期待您的回复，谢谢。”
两周后，回复来了。大胖老师打开邮件，读了三行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，从困惑变成愤怒，最后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滑稽。他把邮件内容投屏在实验室墙上，让小菜也来瞻仰一下什么叫“顶级的礼貌，稀碎的逻辑”。
邮件大意如下：感谢您的反馈。我们的OCR引擎主要针对全球主流语言的常见排版方式进行优化，中文方面目前聚焦于简体横排文本。竖排繁体中文属于较为小众的使用场景，暂未列入近期的开发路线图。建议您将图片旋转90度后进行识别，或关注我们未来可能推出的专业版。再次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。
“小众需求。”大胖老师把这四个字圈出来，红笔加粗。“你品品这个词。一个延续了三千年、至今仍有几千万人在使用、承载了整个中华文明书写传统的文字排列方式，在他们嘴里，叫‘小众需求’。”
小菜念了一遍：“较小众的使用场景。”他也被气笑了：“这措辞，就像星巴克说‘我们主要服务喝咖啡的客户，喝茶属于较为小众的需求’。他去中国任何一个城市看看，满大街的茶馆茶饮店，小众？他是没来过中国还是假装看不见？”
“他不是没看见，”大胖老师纠正，“是他定义‘主流’的时候，压根就没把中国用户算进去。他说‘全球主流语言’，潜台词是英文、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。中文？在他眼里不是主流，是‘地区性语言’。竖排？那更是地区性语言里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。这不是技术判断，这是文化视角的盲区。而且这盲区大得能装下一整个太平洋。”
二、到底有多少人在用竖排繁体？咱们拿数据说话
大胖老师是个讲证据的人。他没有停留在情绪层面，而是花了整整一周，收集了一组关于竖排繁体中文的数据。他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张图，标题就叫《所谓“小众”的真相》。
第一组：人口数据。全球使用繁体中文的人口约3500万，主要分布在港澳台及海外华人社区。其中台湾地区2300万，日常生活中书籍、报纸、公文仍然大量使用竖排繁体。香港和澳门合计约800万，虽然日常以横排为主，但传统文化类出版物竖排仍占相当比例。海外华人超过4000万，各地的华文教育、侨刊乡讯、宗亲会刊，很多还在用繁体竖排。加起来，日常接触竖排繁体的人口至少5000万起步。五千万什么概念？超过西班牙全国人口，超过韩国全国人口，超过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人口之和。这规模叫小众？
第二组：历史数据。中华文明有文字记载的三千多年历史里，横排成为主流只有不到七十年。从甲骨文、钟鼎文、简牍到雕版印刷、活字印刷、石印、铅印，汉字一直是竖排右行，这是贯穿整个东亚文明史的正统排列方式。如果按时间比例算，横排的历史只占2%，竖排占98%。到底谁才是真正的“小众”？
第三组：古籍存量。中国大陆现存古籍约3000万册，港澳台及海外藏中文古籍超过500万册。这些古籍99%是竖排繁体。不是几百本、几千本，是几千万册。这几千万册古籍，每一页都是竖排，每一行都是繁体。全世界没有任何其他文种的古籍存量能达到这个体量。如果这是一个“小众需求”，那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需求是大众的。
第四组：现代使用场景。日本至今仍在大量使用竖排——文学类书籍、漫画、报纸，竖排是主流排版之一。日本人口1.25亿，加上前述中文竖排使用者，全球日常接触竖排文字的人口接近2亿。2亿人，小众？大胖老师嘲讽道：“如果把2亿人叫小众，那全球说德语的人只有1.3亿，德语也是小众语言？法国人口6800万，法语也是小众？这逻辑，除了傲慢，我想不出第二个词。”
他把这些数据贴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，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当国际大厂说竖排是‘小众’时，他们实际在说的是：我们不关心你，因为你不在我们的核心市场里。直白吧？但这就是真相。”
三、技术背后的文化霸权：谁定义了“主流”？
数据讲完了，大胖老师开始往深层挖。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竖排会被定义为‘非主流’？”他问小菜。小菜想了想：“因为电脑是西方发明的，屏幕是横的，键盘输入是横的，整个计算机体系就是为横排文字设计的。”
“对，但不全对。”大胖老师说，“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。每一行代码背后，都有文化假设。当早期的计算机工程师在硅谷设计字符编码时，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文字是从左到右排列的。ASCII码只有128个字符，连英文字母的大小写都勉强装下，根本不可能考虑汉字。后来有了Unicode，能装下全世界的文字了，但排版引擎的设计思路，仍然是‘横排优先’。CSS的writing-mode属性，直到2010年以后才被主流浏览器较好支持，在此之前，想在网页上显示竖排文字？要么用图片，要么用各种黑科技。”
“更讽刺的是什么？是日本厂商在竖排支持上比欧美强得多。为什么？因为日本有庞大的漫画和文学出版市场，他们的排版软件必须支持竖排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技术路线是由市场需求决定的。欧美厂商不做竖排，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，而是因为他们判断‘不值得做’。这个判断，说到底是市场逻辑，不是技术逻辑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而我们中国古籍数字化这个市场，因为缺乏商业利润的刺激，长期以来被主流科技公司忽略了。所以不是竖排小众，是穷人小众。不是技术不行，是心不够诚。”
四、客服回复的“翻译学”：那些礼貌用语背后的潜台词
小菜又看了一遍那封客服邮件，越看越觉得每句话都有弦外之音。他说：“大胖老师，这封邮件得翻译一下。它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的官方回复，实际上每句话都是软钉子。”
大胖老师来了兴致：“你逐句翻译，我来点评。”
客服原话：“我们的OCR引擎主要针对全球主流语言的常见排版方式进行优化。”
小菜翻译：“我们不关心中文竖排，因为中文竖排不属于我们认为的‘全球主流语言常见排版方式’。你中国，不算全球主流；你竖排，不算常见。听懂掌声。”
大胖老师点评：“精准。这句话的核心是‘主流’和‘常见’的定义权在谁手里。当定义权握在别人手里时，你再大的体量也可以被划入‘非主流’。所以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，是话语权问题。十四亿人的语言文字，居然要由一群硅谷产品经理来定义主不主流，这本身就很荒诞。”
客服原话：“竖排繁体中文属于较为小众的使用场景，暂未列入近期的开发路线图。”
小菜翻译：“短期内你别想了。不，长期你也别想。‘近期’是缓兵之计，‘路线图’是薛定谔的规划——既可能存在，也可能不存在。”
大胖老师点评：“这就是标准的‘温柔的拒绝’。不说死，但让你等。你等也不是，不等也不是。我见过一个开源项目，用户从2015年就在issue里请求支持竖排，开发者年年回复‘考虑到这个需求，我们会在未来版本中评估’，一直到2025年，十年过去了，‘评估’还没结束。‘评估中’是企业最厉害的太极推手。”
客服原话：“建议您将图片旋转90度后进行识别。”
小菜翻译：“你们几千万册古籍？每页都手动旋转一下呗。什么，你说有几十万页？那是你的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大胖老师点评：“这句话是全篇最让人生气的地方。它把一个系统性问题，轻飘飘地转化成了用户的个人操作问题。就像你去买车，问销售这车能不能走山路，销售说：‘可以啊，你下车推着走就行了。’技术上没说谎，但实质上在耍流氓。而且古籍页面往往混合排版，正文竖排、眉批横排，你整体旋转90度，竖排是正了，横排又歪了。这建议，属于典型的不了解实际场景却敢开药方。”
五、当“小众”成为一种借口：那些被商业逻辑抛弃的需求
大胖老师开始引申到更广的层面。“小菜，你有没有发现，被国际大厂定义为‘小众’的需求，往往有一个共同点：它们背后的用户，付费能力不被看好。你想想，古籍数字化是谁的需求？图书馆、高校、研究机构——全是事业单位，靠财政拨款，采购流程复杂，预算有限。跟那些动辄百万千万的金融、医疗、安防客户比起来，图书馆是个‘穷亲戚’。商业公司看不上，太正常了。”
“但问题是，社会需求不应该完全由商业逻辑来决定。”大胖老师加重了语气，“市场会失灵。有些东西，商业上不划算，但文化上无比重要。古籍数字化就是典型。如果全交给市场，结局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：国际大厂不理你，国内大厂嫌你穷，专业厂商贵到离谱。最后整个领域成了无人区。”
“这让我想到另一个‘小众’群体：罕见病患者。药厂不愿意研发罕见病药物，因为患者少、利润低。所以很多国家出台了‘孤儿药’政策，给补贴、给专利保护，用政策手段纠正市场失灵。我觉得，古籍OCR也是类似的‘文化孤儿’——它不是没有需求，是没有被市场看见的需求。五千万人、三千年文明、几千万册古籍，被一句‘小众’轻轻带过，这不是市场失灵是什么？”
小菜接话：“所以‘文渊慧典’就是古籍OCR的‘孤儿药’？我们不指望市场来救，我们自己救。”大胖老师指指他：“总结到位。我们做开源、做本地化、做免费，本质上就是绕开市场逻辑，直接服务那些被市场抛弃的用户。这个逻辑，商业公司理解不了，也不需要他们理解。”
六、反转：当“小众”站起来，变成了谁也忽视不了的声量
大胖老师又想起一个事。“你知道吗，那家回复我‘小众需求’的公司，2024年突然推出了一个‘东亚古籍识别Beta版’，支持竖排繁体了。”小菜惊讶：“被我们感化了？”
大胖老师摇头：“没那么浪漫。不是感化，是市场教训。2023年以来，中国本土的OCR技术突飞猛进，PaddleOCR的竖排模型在GitHub上大受欢迎，各种基于开源的古籍OCR项目遍地开花。与此同时，港澳台和海外华人社区的市场潜力逐渐显现，一些竞品开始主动支持竖排。那家大厂一看，再不做就真的出局了，于是连夜加班上了这个功能。”
“所以你看，”大胖老师总结，“‘小众’和‘大众’的界限，不是天然存在的，是被技术和市场塑造的。当你没有自己的技术时，你的需求就是‘小众’；当你有了自己的技术，并且这个技术好到让他们感到威胁时，你的‘小众’一夜之间就变成了‘必须支持的重点特性’。这不是文化尊重的觉醒，这是竞争压力下的应激反应。我们不幻想商业公司的良心发现，我们只相信：当你足够强，他们自然会来找你兼容。”
七、尾声：致那个“小众”的我们
故事讲到这里，大胖老师忽然有些动情。他站到窗边，背对着小菜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个词，就是‘小众’。因为在我的理解里，文化没有大小众之分。每一种文字、每一种书写方式，都是某群人几千年生活经验的结晶。你说玛雅文小众，它记录了一个消失的文明；你说甲骨文小众，它是汉字的童年；你说竖排繁体小众，它贯穿了中华文明从殷商到民国三千多年的全部记忆。这叫小众？这叫根基。”
他转过身，指着墙上那张数据表：“五千万活人，三千年历史，几千万册古籍——这要是小众，那什么算大众？硅谷的工程师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义的‘全球主流’，能代表这个世界的全部吗？不能。所以我们做‘文渊慧典’，往小了说是做一套软件，往大了说，就是对这些‘被小众化’的文化遗产说一声：你没有被遗忘，有人在乎你。”
小菜在这篇文章的结尾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：
“那天收到客服邮件后，大胖老师没有回复。他把邮件打印出来，折成纸飞机，从实验室窗口扔了出去。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，落在楼下草坪上。大胖老师说：‘让它去吧。等我们的系统做好了，会有千千万万封邮件飞向另一个方向——从图书馆飞向读者，告诉他们：你想找的那句话，我帮你找到了。’”
本文为注水技术版，您看看即可，不必当真，写此文字就是图一乐：-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