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是要死的。
这句话烂俗的令人啼笑皆非,像是失败者无能的安慰,想必是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了。
我也一样,对这种无病呻吟式,或者说自我安慰式的话术没什么好感。
但毕竟是来教堂参观的,一走了之也不大好,不得不继续任由年迈的牧师继续诵读。
只不过只是身体停滞在这里而已了,暗地里还是四下扫视,只不过教堂这种地方实在是少有有趣的事情发生,四下看看,几乎都是些老年人,年轻一代基本都已经四散开各自寻找乐子去了。
我是不是也该走了呢?
虽然只是在心里想想,但还是不知不觉落在了行动上,已经开始慢慢向外退去,只不过还是要小心地注意着四周,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。
「哎呀……」
好吧,还是撞到别人了,真是不顺啊。
「非常抱歉,请让一下。」我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忽然愣住了,明明是在室内,她却打了一把阳伞,而且分明最近一直都是多云的天气,不湿不热,未免太反常了吧,难道是话本里的那种高贵大小姐?
「哦哦,不好意思,是我挡住你的路了。」声音一出我不免有些僵硬,虽然不能说沙哑聒噪,但和想象中那种温良温婉的大小姐形象也是豪不相符,配上她那副精致优雅的样子,未免有些出戏。
因为好奇,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还刻意看了一眼,结果她也正盯着我,眼神的接触还是有些尴尬,更何况是被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盯着,只好红着脸溜到了一旁,欣赏起墙上的壁画来。
都是些中世纪时的宗教绘画,我只是按照家里的传统定时来教堂参加仪式,对这些并不感兴趣,所以也只是胡乱看看,欣赏些豪迈的景色和宏伟的场景。
不过说起来,什么样的家庭会要求家里小辈定时来教堂啊,虽然不能用封建迷信一以概之,但还是太有些可笑了。
「那个……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我回过头,是刚刚那个少女,还微微踮着脚,生怕自己够不到我似的,不过距离倒是保持的恰到好处甚至于有些过分,不过这或许就是原因。
「请问有什么事情吗?」
「啊不是的,只是有些无聊,没想到能有注意到我的人。」
「嗯?」
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好笑了,她这样的人想不被关注到都难吧?特立独行的行为和令人艳羡的外表,单独一个都是能吸引无数人的啊。
不过看她那副有些忧郁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,而且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干嘛,所以我就嗯呐了几句,想把她打发走。
不过她似乎是认准我了,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,也不出声,只是静静地一起看着画,偶尔侧过头去看她一眼,她倒是挺专注的,只不过每次我一走开她都能立刻跟上,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转悠了大半天,巡览了一遍,找了一个地方坐下,周围恰好有家奶茶店,说起来,奶茶店开得到处都是这种事情有的时候真的很烦,不过现在正好有些口渴,就先原谅了吧。
「给。」
看她撑着伞跟我走了一路,想必也是有些累了,所以就顺手给她也买了一杯。
「谢谢。」她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,有些好玩欸,只不过接过奶茶的时候居然也是要打着伞吗?
「之前一直是看别人喝呢,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试试呢。」
我有些狐疑地看过去,她也不像是那种人啊,还是说她是故意把自己打扮成这副大小姐般的模样来忽悠人的?
那这是为了什么?忽悠人帮她买奶茶?真不会这么搞笑吧,那我岂不是成了第一个上当的大笨蛋了?
「虽然有些冒昧,但我还是想要了解一下您的情况啊。」
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,自己心里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惶恐吧,虽然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是好事,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个表现还是太奇怪了。
「唔,好吧,其实应该是我自己先介绍的欸,不好意思哦。」
她眨了眨眼,有些不好意思,又喝了一大口奶茶,愉悦的打了个嗝,嘿嘿一笑:
「你其实是对我产生了些无解的对吧,或许你只是看我的气质和穿着推测我可能生活过得还不错,但还是有些抱歉你猜错了,我只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可怜人哦!」
我嘴角抽了抽,对她说的话不能说完全不信,但就是感觉她有点欠想要扁她。
「喂喂不要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吧!我很抱歉可能给你带来了些误解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啊!」
「哈?什么?」
「你没注意到我一直打着阳伞吗?」
我点点头,这还用她说嘛,每个人看到她第一眼,都会因为她的奇怪行径,被那把阳伞吸引走目光吧,除非是那种好色之徒才会一直盯着她身子不放……额我一开始是不是也一直盯着她的脸来着?
「看到了,怎么?」
还是不能思维太发散了,这可不好,本身也不是那种被人容易注意到的人,联想过于丰富会带来不少坏事的!我在心底告诫自己。
「唔,这个应该叫诅咒吧,就是如果我脱离了这把阳伞,暴露在白昼中,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呢。」
「抱歉我是无神论者。」
「啊,这样啊。可我说的是真的呢!」
「那你是被谁诅咒的呢?」
「当然是神明了!」
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能不能稍稍掩饰一些啊!根本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吗!
「好吧随你,我要走了。」
「欸等等——」
「怎么了?」
我回过头,以为会是什么「你就是唯一能解决诅咒的钥匙」或者「拜托了勇者大人请帮我解除诅咒」之类的话,但她却鼓着脸,一脸认真地用她那及不搭调的声线吩咐道:
「下次记得再帮我买杯奶茶!」
好吧,我就说想象力不能过度发散。
一周之后,我又去了教堂,刚一进门,还没来得及照例去听牧师的废话,就被她挡住了去路。
「奶茶。」
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,我有些哭笑不得,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做了,没办法,美少女的请求还是很难违背的吧。
「所以,他们都看不见你是吗?」
「唔?你在说什么啊!我只是被诅咒了不能落入白昼,又不是不能被人看见。」
「那感觉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你呢。」
我忍不住笑了笑,这是在笑谁呢?
「因为我本来就是没有人会在意到的人啊,因为为了得到别人的关注,天天做些疯狂的事情,所以才被神明诅咒,不让我去打搅「正常人」。」
「那你还是打搅到了吧,我不就是吗?」
「喂,你真当我是随随便便找上你的吗?」
「啊?」
「我早就注意到了,你这家伙才是真正的无人在意吧!」
我沉默了,她说得对,没什么可以反驳的。
「这就是你找来我的原因?两个快要熄灭的火柴碰到了一起?」
「不要滥用比喻好嘛!我只是想来嘲讽一下你的,毕竟我最起码还是有神明注意到了呢!」
哑口无言了,她说得对。
好吧,今天的攻击性有些强呢,不如晾晾她?
算了吧,欺负她可没什么意思,而且她这副样子还挺可爱的不是吗?
她撑着伞,我看着她,就这么过去了一下午。
我从教堂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我回过头,她跟了过来。
「白昼已经结束了,你也可以丢下你的那把阳伞了吧。」
她摇了摇头,笑笑,有些玩味地看着我:
「想让我死也别急啊,白昼还没结束呢!」
「天不是已经黑了吗?」
「没有呢!白昼还在。」
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,还是走了。
「说起来,你是也不能离开教堂嘛?」
「那倒不是,只不过这里又有空调又有奶茶店,为啥要出去?」
好像也有道理,说起来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已经胜过千千万万人了?呃啊可恶居然连这么个备受冷落的家伙都比不过?
「行吧,那我也在这里陪陪你吧。」
「喂喂,谁陪谁哦!」
有的时候她这样一脸坏笑的样子真的让人很纠结啊,明明是在嘲笑你但就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到最后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我敲敲她的脑袋,她还要装作很痛的样子拿没握伞的那只手揉揉脑袋,眼神凶狠地瞪过来。
她会说的最有杀伤力的话,也就是嘲笑我无人在意了吧。
哎,随她便了,反正每周来调戏她也还是很好玩的嘛,这点羞辱还是当作她的补偿好了,也让我能更心安理得一些。
「好了,我先走了,今天开饭时间比较早,回去晚了恐怕没饭吃了。」
「哦。」
是我听错了吗?分明有些声音低落啊。我回过头去,有些惊讶,她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不解地挑了一下眉毛:
「怎么了?」
「没事,幻听了。」
我只能这么说了,毕竟也没什么证据,只是怀疑。
一连两个周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,没有去教堂,好在第三个周还是去了。
「喂,你怎么一连这么久没来啊!」
看得出她有些激动了,脸都有些红,似乎,还有些泪珠悬在眼眶间?
只是一眨眼,却消失了。
「好吧好吧,我错了,给你三倍奶茶可以嘛!」
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果然还是傲娇不变呢。
喝完奶茶,她忽然敲敲我的后背。
「要不要出去转转?」
「出去?教堂之外?」
「对。」
「好吧,不过为什么……」
「哎呀你不要问那么多!让你做你就做就好了!」
就这样半推半就着,我们还是走了。
景色很好看,去了许多地方,只不过都记不清具体情况了,只记得她的背影,被伞笼罩了一圈,依然可见曼妙的身材,更加可爱。
最后送她回教堂,站在教堂门口,她忽然转过身扑了过来,狠狠地贴了上来。
「哎呦。」
我只感觉一阵痛,手里硬被塞入了什么东西,眼睛不自觉地闭上,再睁开的时候只觉得血润入口腔,手上握的东西也越发清晰,是伞柄。
「怎么样,我现在可是把我性命交给你了呢,可别再消失那么久了!」
「哦。」
明明她是笑着说的,但是还是没有掩饰好伤心和难过啊,这算是她第一次没有藏好自己的情绪吧。
「记得下周继续找我!」
「嗯嗯。」
我回过头,舔舔嘴角的血,她刚刚到底是在亲我还是在报复我啊。
嘶——好疼,不过她对我的关心还是挺真的,对吗?
「我要走了呢。」
「嗯嗯。什么时候回来啊?」
「或许,回不来了……」
「哦,那边会有更多人关注你吗?」
「我不知道,但是我对这里没有任何的眷恋了。」
「我呢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无力地靠在她身上,她把伞略往我偏了偏,声音越发轻了:
「所以,我又要无人在意了是吗?」
「对不起。」
我低下头,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些什么,但是我确实要离开了。我应该照顾她,照顾我可爱的恋人,但我内心里就是在低声催促:
「离开。」
「好吧,反正我还是有神明关注的,那你一个人无人在意去吧。」
我一句话也没说,默默跟着她走出了教堂,阳伞把她笼罩在阴影里,我在心底暗暗筹划着待会要说的话,可是她一直在走,始终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。
「好了,就到这里了。」
「那个,我……」
「嘘,别说话。」
她忽然贴了过来,用手指抵住我的嘴,随后贴过来,再一下子咬住了我的唇,一如初吻一般,猝不及防,大脑瞬间陷入空白。
「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哦,这次就再也不会关心你了呢。」
她很快的在我耳边呢喃了一句,随后迅速把什么东西递到了我的手中。
是伞柄,这些年无数次的交换过,早就熟悉于心了。温热的香气迅速散去,我睁开眼,她猛然向后退去,身体暴露在白昼之中。
「说到做到哦。」
「所以,你还是没有死的对吧。」
「神明也找上过我了,作为无人在意的惩罚,并不会死的,只是更加的被人漠视,但我们两个,确实相互相遇了,互相点燃了。」
「那这样的话,你应该还在吧,只是被神明丢到了不知道哪一个角落了。」
「那我们最后应该还是会相遇的吧。」
「我确实错了,我们并不是火柴相互点燃,只是嘴上相斥实际还是相吸的磁石吧。」
「duang——」
哎呦,我惨叫一声,那把阳伞重重砸到我的头上,我回过头去,她杀气腾腾地瞪过来,一如当初大呼小叫:
「请不要再滥用你的比喻了,好吗!还有你这个墓志铭似的东西又是什么鬼啊?」
我一愣,看着她熟悉的身影,落在白昼之中,声音还是如此熟悉,如此反差。
可爱。
「等等,能不能等我和你共度一生之后再杀我?」
「喂!我真要揍你了哦!」
「那也请等我说一句话吧。」
「嗯哼?」
「你刚才是不是也用了超烂俗的比喻哦。」
「喂——」
这就是我的故事了,看上去有些魔幻,但其实只是对现实做了一点加工,对,一点点。
「喂,婚礼就要开始了!」
好了,我该走了,接下来就应该彻底搁笔了。
我放下笔,微笑着掀开,走入教堂的礼台之上,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撑着伞,似乎又回忆起当初意外的相遇。
仔细想来,到底是谁撞得谁呢?不重要了。
春光灿烂。